小镇的冬日清晨炒股杠杆，是被一缕缕烟火气煨暖的。
十字路口的第一缕阳光，总先落进角落的菜煎饼摊。那是一对母女的营生，电动三轮支着锃亮的玻璃橱，两顶鏊子卧在车旁，火光在清晨的寒气里明明灭灭，把两代人的身影，烙进了岁岁年年的寻常晨景中。
我在这镇子供职二十余载，街巷走得熟络，心尖上最惦念的，从不是哪家装潢精致的馆子，却是这街角的菜煎饼摊。满载时令蔬菜的三轮车，从母亲当年的脚蹬款，换成了如今女儿的电动款，在拐弯处一立就是三十多年。车旁竖着块褪了色的纸牌，换了一茬又一茬，歪歪扭扭写的还是不变的“菜煎饼”。字是母亲写的，一笔一划都透着庄稼人朴实的劲道。
母亲的手，是常年侍弄庄稼的手，指节粗大，掌心结着薄茧，却能把一张煎饼烙得金黄酥脆。面糊是头天晚上就和好的，醒得透透的，往烧热的鏊子上一浇，竹刮板旋着圈儿一转，便是一张圆圆的薄饼，边缘微微翘起，带着焦香。
展开剩余77%菜馅是这煎饼的魂。一半是自家菜园新摘的青菜，还沾着晨露的鲜气，胡萝卜、菠菜、小油菜，剁得细碎；另一半是娘儿俩每天收摊后，去匡王山下坡上采的野菜，荠菜、马齿苋、苦菜，裹着匡衡故里山野的清灵。
两种菜混在一起，加一勺花生油，一小勺辣椒面，再撒上点盐和五香粉，拌匀了铺在煎饼上，卷起来往鏊子上一压，待两面都烙得焦脆，叠成卷、中间切分放到托盘送到你面前，咬下去便是一声清脆的“咔嚓”。菜的鲜、饼的香、料的醇，在舌尖上层层漾开，漫过齿间，暖到心底。
有一次我问她女儿：“这荠菜是买的，还是自家地里拔的？”她说都是去匡王山下挖的。我同她打趣：“那这荠菜，莫不是还带着匡衡凿壁偷光的书卷气？”她弯着眉眼笑：“你可真会联想。”
我刚参加工作那会儿，常来吃她家的菜煎饼。那时的摊子，还只属于母亲。我记得大姨梳着齐耳短发，和我母亲差不多年纪，做煎饼的动作干净利索，口味更是没得说。她说这手艺是从婆婆那里学来的，当年日子清苦，没有如今这些时令蔬菜，馅料多是挖来的野菜。婆婆每次摊够一家人吃一周的干煎饼，最后总要留两张，特意摊个带菜的，给她解馋——在那时，菜煎饼已是家里最拿得出手的吃食。
如今日子好了，女儿也到了大姨当年的年纪，接过了三轮车，也接过了这份烟火传承。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，生活的重担压得她眉宇间带着几分憔悴，话不多，手脚却麻利。大姨心疼女儿，退而不休，日日帮着择菜、洗菜、切菜，闲下来便招呼客人，嗓门洪亮，和熟客唠着家常，脸上总挂着浅浅的笑。
煎饼摊隔壁，是张家粥铺。两口粥缸支在路边，也有二十多年了。一缸豆腐脑洁白的如同美玉，一缸白粥煮得米香四溢，热气腾腾地往上冒。路南沿街商铺里，老吴家的馓子、王家的包子，香气缠缠绵绵，和粥香、饼香融在一起，化作白雾似的暖香，在十字路口悠悠漾开。
太阳渐渐升高，人流涌了过来，街角顿时热闹起来。背着书包的学生娃，被奶奶牵着手，踮着脚尖喊：“阿姨，要一个菜煎饼，多放辣！”骑着电动车的打零工大哥，搓着冻僵的手，哈着白气嚷嚷：“两碗白粥，两个菜煎饼！”呼噜噜喝粥，咔嚓嚓嚼饼，吃得满头是汗。
附近的街坊提着菜篮子赶集路过，也会停下脚步，买上一个边吃边聊，和大姨唠几句：“今儿的野菜真鲜”“你家闺女越来越能干了”。大姨笑着应着，手里的竹撇子转得飞快，鏊子上的煎饼滋滋作响，那声响，是小镇清晨最动听的乐曲。
我常在湖边晨练后，踱到这街口，要一个小份菜煎饼，一碗隔壁的白粥，寻个小马扎坐下。边吃边同女儿说笑：“你接了大姨的祖传手艺，咋不弄个直播发扬光大？”她抬手拂了拂额前的碎发，笑着摇头：“我这嘴笨，比不上俺妈会唠。再说现在都忙不过来，真要是火了，不得把我累死？”
大姨在一旁听得乐了，瞅着我说：“你刚来那会儿，还是个毛头小伙子呢，这几年头发都稀了不少。”我咬着煎饼笑答：“一晃二十多年了，我家大的都去外地工作了，小儿子今年上初二，个头都比我高了，可不就是老了嘛。”大姨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巴掌，嗓门亮堂得很：“你要是老了，那我算啥？昨天我还问你同事呢，说那个小白脸好久没来吃煎饼了！”
一阵爽朗的笑声撞破晨光，惊得街边老梧桐树的枝桠轻轻晃。阳光透过叶缝漏下来，碎金似的洒在玻璃橱柜上，洒在母女俩忙碌的身影上，洒在往来食客的笑脸上。学生的嬉闹声、大哥们的谈笑声、大姨的招呼声，混着食物的香气，在空气里酿出一种味道，叫人间烟火。
这烟火，是打工汉子咽下的辛苦，是孩童嘴角沾着的菜渣，是母女俩手心相递的温度。它没有酒楼的奢华，却有着最踏实的暖。它无关山珍海味，只关乎寻常日子里的安稳与妥帖。它是母女两代人手心相递的传承，是小镇人舌尖上的乡愁，也是我漂泊多年，心之归处的三餐四季。
暮色降临，街边的灯次第亮起，昏黄的光晕里，母女俩收拾着工具，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。晚风拂过，带着煎饼的余温，漫过小镇的街巷深处，把两道长长的身影，拉得很远很远。
日子一天天过，梧桐树的叶子绿了又黄，黄了又绿；砂砾路换成了柏油路，铺了一次又一次。唯有那菜煎饼的香气，始终萦绕在巷口，从未散去。这袅袅升起的烟火，是小镇的魂炒股杠杆，也是人间最动人的风景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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